(点烟花)胡覆新枫全集免费阅读_点烟花完整版免费在线阅读

《点烟花》是作者“ “荣小山””的倾心著作,胡覆新枫是小说中的主角,内容概括:在偏远地区,假老师教出好学生,在没有希望的土地上点燃一朵朵希望烟花

小说:点烟花

类型:现代言情

作者:荣小山

角色:胡覆新枫

强推热门现代言情小说《点烟花》,这本小说的作者是“荣小山”。书中精彩内容是:房子是跟一个老太太租的,平日自己深居简出,从不闹事,房东太太便懒得涨租,有一回还是老太太生病,胡覆好心提出涨二百。总之,他是个手头有余的人,甚至余得多,买起书来一点不像是个粗人,出手阔绰,只要觉得有用就买,自己读了,就等于下通的孩子读了,这么算来一本书也值回价了。今天他直奔书店,是想买一本书送给齐齐。这个想法停留在脑子里好几天了,他自知功夫尚浅,带入门还行,要学得更多还得是读书,齐齐是他目前最在意的学生,又是打响名头的第一发枪,定要一路护航

评论专区

二次元缔造者:作者喜欢的东西就死命吹,不喜欢的就黑,还是那种下三滥的手段来黑。典型的比如紫罗兰,还给它安上“国家队”名头,可海星~你说他黑?哪有嘛,这不仅是平行世界,连作品的名字都不一样,怎么算黑嘛~

儒道之天下霸主:先飞的书全部被起点封了,这本大家支持一下吧。剧情小白了一点,但不弱智,打脸但不装B,而且打的恰到好处,打的很水平。

都市模拟人生:主角在梦里大发神威人挡杀人佛挡杀佛,一朝梦醒,擦干净嘴边的口水,起身搬砖去了

点烟花

第 3 节 十月

十月(上)(一)自打那天回家之后,胡覆的脑海中不断回忆起和齐齐探讨空间的时刻,每每想起还是觉得畅快淋漓。
他新买了一件衬衫,一件没有油墨味的衬衫,他要穿这件去教书,摆脱过去几十年的习气,接下来的这条路,一定是正确的,他要培养齐齐,培养更多的农村孩子。
这种兴奋之情就像渔夫钓上了大鱼,农学家栽出了异种,心脏砰砰直跳,险些撞断肋骨,害得他睡不安稳,只好起来工作,大量地读书,写字,一折腾就是一晚上,根本不疲劳。
他决定,取消回家的安排,不能浪费七天休假。
国庆第四天,熬到三点的胡覆中午才醒,吃过饭,乘车到城里。
他不是个爱出门的人,加上没什么朋友,来新枫这十年一直窝在家,也没进过几次城,不过就在九月,他为了买书,难得来两次。
胡覆五十来岁,一没妻子,二不用照顾在老家的母亲,是个异类,别人看他孤单可怜,他却无重担压身,快活自在,平时只要支付低廉的房租即可。
房子是跟一个老太太租的,平日自己深居简出,从不闹事,房东太太便懒得涨租,有一回还是老太太生病,胡覆好心提出涨二百。
总之,他是个手头有余的人,甚至余得多,买起书来一点不像是个粗人,出手阔绰,只要觉得有用就买,自己读了,就等于下通的孩子读了,这么算来一本书也值回价了。
今天他直奔书店,是想买一本书送给齐齐。
这个想法停留在脑子里好几天了,他自知功夫尚浅,带入门还行,要学得更多还得是读书,齐齐是他目前最在意的学生,又是打响名头的第一发枪,定要一路护航。
胡覆在书店里翻找了很久,终于在一排书架面前停下了脚步,他看向一本厚厚的关于空间,关于物理,关于维度的书。
这本书的厚度不禁让人怀疑他的作者是不是真实存在,或许是由好几位教授学者一起用一个虚拟的笔名来创作的,不然世间怎么会有同时掌握了这么多高深知识的大脑。
胡覆简单翻了翻,发现自己看不明白,字里行间全是密密麻麻的字和冗长而复杂的名词,这反而让他内心笃定,就是这本了,于是花了相当大的价钱买下它。
提着新书,心情大好的胡覆走在商场里,两排是琳琅满目的商店,他突然想到前段时间的球鞋事件,打算再给齐齐买一双作为他努力学习的奖励。
他走进一家运动品牌店内,有模有样地浏览架上一排排鞋子,大概是长得不像会买这些鞋的人,也没有一个柜员来打扰他。
实际第一次到这里的他,心里也发怵,因为鞋子的价格贵得惊人,他不敢碰,担心沁在指心里的墨渗出来,脏了鞋子,那他是要赔的,即便再富裕,花了冤枉钱也心疼。
他摇摇头,放弃买鞋,想着如此明目张胆地赠礼也有损师德。
他心想,要不等到齐齐毕业了,送他一双,这样就合适多了。
每家店都有一扇暗门,暗门后面就是仓库。
胡覆走过这扇暗门时,门突然开了,走出来一高一矮两个男的,矮个子手里提了一双鞋子,高个子把手搭在矮个子的肩上,看起来关系非常好。”
这双鞋是不能退的,跟你都说过的,已经便宜出给你了。”
个高的男人是个成年人,穿着紧身的衬衫,脖子上挂了一根大金链子。
那矮个子曲着肩,他本身的个子并不算矮,但为了让高个子的手臂搭着舒服,刻意弯了弯背:”好的,知道了。”
”下次卖不掉不要来找我。”
胡覆不是刻意想跟这两人接触,更不是故意要听他们的对话,只是打开的暗门差点撞上自己,闲散的注意力马上回收,那两人也吓了一跳,使三人的目光对个正着。
这一对眼就像被寒风吹了一夜的溪流瞬间冻结,胡覆呆滞在原地,手里的书重的像铅块,要把他的身体往地底下拉,那是一种溺水或是深陷沼泽中无可救药的下坠感。
有同样感觉的还有矮个子。”
这人你认识?”
”他是我学校老师。”
高个子下意识地拿手捂住了自己的嘴,机灵的他随即说有别的事要忙,以最快的速度逃离现场,临走时没和矮个子说什么,也没有看他一眼,仿佛根本不认识。”
胡老师。”
矮个子说。
他的声音一听就是一个恰好在变声期的初中男生,有点粗了,但不够厚,因此并不好听,但非常熟悉。
胡覆干涩的喉间发出一个如倒磁带的声音,下坠感越来越强,他发现自己根本叫不出眼前这个孩子的名字。”
我叫尹立舟。”
他说。
这个名字的出现就像剃刀刮去脸上的泡沫,毛巾擦掉满窗的薄雾,胶带粘走一身的猫毛让记忆中的一切神清气爽,胡覆想起来了,这个男孩,平头,高高瘦瘦的,在篮球场上有过积极突破,在课堂上问过狗尾巴草是否可以替代郁金香,在办公室里拉着齐齐出门,原来他叫尹立舟。”
立舟,你手里的是鞋子?”
胡覆是不想开口的,但不说话似乎更糟糕,字像挤牙膏一点一点吐出。”
我们出去说吧,胡老师。”
尹立舟说。
一个手里拿了本厚重的书,另一个手里拎着装鞋的袋子,脚下光滑的大理石仿佛变成了上坡的石子路,鞋子和地面产生了不适的摩擦感,脚趾被顶得生疼,走起来苦不堪言。
两人一言不发地走到商场的公共休息处坐下,双脚是解脱了,但没人感到如释重负。
胡覆偷偷瞥了眼尹立舟,自卑的情绪涌出,一个油印师傅的嘴里怎么说得出语重心长的话呀。
一个假老师,接触学生才一个月,甚至还不是个父亲,想要对话一个十几岁的孩子,实在为难了。
可他不敢露怯,否则假老师的事实立刻传遍下通村,他内心惶恐,又没有经验,顶着一张布满皱纹,面色不再光泽的长者脸,他必须说些什么,就像一只误闯人类世界的非洲野兽,用可怕的外表换取对方内心的恐惧。”
吃饭了吗?”
”吃了。”
”一个人?”
”嗯。”
”爸爸妈妈知道你卖鞋吗?”
尹立舟不敢开口了。
这回换胡覆安静了,连续的提问让他觉得自己像是窃取**的骗子,不对,更像是对犯人严刑逼供的**,但胡覆知道尹立舟不是犯人,自己也不是**,以这样的姿态说话是不对的。
他舔舐自己丰厚的嘴唇,把手放在裤子上来回摩擦,擦去分泌出的手汗,他的怯懦和不善言辞在此刻发挥得淋漓尽致,大脑率先退缩,告诉他:别多管闲事,讲好课就行,别忘了自己的身份,把事闹大对你没好处,等放假回来和校长反馈,让他解决就好。
两人静默了好一会儿,不知道的以为他俩都犯了什么错,正各反思各的。”
这是什么?”
尹立舟率先打破僵局,他瞥了瞥安放在胡覆远侧的书。”
一本书。”
”可以给我看看吗?”
胡覆拿起书刚要递给尹立舟,突然想起那天在办公室里他和齐齐讨论的情形,当时门外有四五个人在偷听他们的对话,尹立舟也在内,他一定听到了,他知道他们在讨论些什么,他很有可能把听到的内容和这本书联系在一起,会不会猜到自己对齐齐的偏爱,这可是大忌,一名老师心里可以有偏爱,但绝不可在行为上表现出来。
胡覆迟疑地把书交到尹立舟手里,藏着反倒可疑,只求他没法把两件事联系起来。”
好厚啊,是讲什么的?”
”我也还没翻过呐,是…..是一个朋友送给我的。”
”好像是讲物理,宇宙这些。”
尹立舟翻阅着目录,书厚到他无法拿起,只好平摊在大腿上,后背不得不蜷曲着,脑袋顺着脖子低垂着,像是一盏压得低低的台灯,也恰好让胡覆躲在其背后鬼祟地担忧着。”
老师您那么博学就是因为总看这样的书吧。
我也应该向您学习。”
没翻几页,尹立舟就把书合上了还给胡覆,倒也不怪这孩子只瞎翻了几页,毕竟书那么厚很难让人提起阅读兴趣:”胡老师,您还记得您讲过一个郁金香的故事吗?”
”嗯,我记得。”
”那个故事,我后来思考了很久。”
胡覆心头一紧,数日前齐齐给了他一份惊喜,现在又冒出一个尹立舟说对金融有自己的看法。
刹那间,球鞋的事情已经不再重要,胡覆感觉眼前有一个古老的箱子等待自己去启封里面的宝藏。
他跷起二郎腿,激动道:”那你说说看。”
”我在思考谁可能是在郁金香事件里最挣钱的。
那一定是商人,他们一方面用较低的价格从农夫手里买郁金香,一方面又以超高的价格卖给顾客,可以从中牟利许多。”
”不错。”
”商人不需要任何努力,他们只是把便宜郁金香买来再高价卖掉,雇两个拉货的伙计,两个口齿伶俐的姑娘,躺在家里就有数不尽的钱进到口袋里。”
”你想说的是什么?”
”我想说,挣钱很简单,就是你需要什么,我来帮你买,然后以更高价卖给你。
爸妈和校长一直说要好好读书才能**,我觉得做商人不需要学习,只要有一颗热心肠,愿意帮人跑腿就行!”
胡覆再木讷,也不是个傻瓜,他才听出来,这小子是拐着弯给自己卖鞋给同学一事开脱,本来他不想管,但如此油腔滑调的说辞自己绝对不答应。
他开始愤怒,可尹立舟瞪着眼期待胡覆表扬自己。”
这就是你卖鞋给同学的理由吗!”
谁知非但没有表扬,还被斥责了一句,尹立舟顿时怔住了:”是他们拜托我买的,我只是帮他们跑腿。”
”胡说八道!
小小年纪,先学好知识,等你考上大学了再想怎么赚钱。”
胡覆从没训过人,不料这么熟练,可刚一出口就后悔了,他看着尹立舟惊愕又恐惧的脸,知道自己正以一个长辈的身份欺负一个孩子,说着一些看似正确的话,却没有任何理由。
这一点语言真比不上数学,数学有其铁一般的公理,无需证明,拿来即用,语言也有公理,但这些公理往往是禁不起推敲的虚伪的外衣。
胡覆更失算的是,尹立舟已是一个初中男生,正处于叛逆期,他的身体就是一座活火山,喷发出的力量不亚于一位训练有素的士兵。”
我卖一双鞋就能挣 50,一天卖一双,一个月就能挣 1500,这不比村里一些叔叔阿姨一个月辛苦打工少多少。
我们村的大学生一双手都数得出,难道考不上的都永远赚不到钱吗?”
尹立舟的脸一下涨得通红,这笔账在他心里不知算过多少遍,他显然是准备更充分的一方。
气氛变得剑拔弩张起来,强烈的喘息声从胸腔带出鼻息,像两头公牛在对垒。
争吵引起了一些群众的侧目,他们大概也被气焰威慑到,没人敢来劝。”
总之这不是你现在该考虑的。”
胡覆皱着眉头紧盯尹立舟,可语气已有些松软,他发现自己没有合适的理由来反驳,如果再搬出虚伪的大话,他也会痛恨自己。”
那你跟我们说这个故事干什么!
说这么多却不让人做,到头来还是读书!
读书!
读书!”
显然尹立舟不惧这般场合,他毫不示弱,甚至站了起来,俯视坐着的胡老师,自上而下的角度能给他一点底气,稍微拉开的距离也能给他一些安全感。
胡覆彻底哑口无言,他维持着表面的镇静,但内心已经崩塌。
自己整日整夜精心准备的课最后竟成了孩子走上歧路的指南。
歧路?
这到底算是歧路吗?
他就是因为没读上书而懊悔一生,如果能重生在现在,他愿意花尽所有力气去读书。
时代变了,难道把读书作为安身立命的根本,这样的价值观已经错误了吗,或者说有了更好的出人头地的办法?
现在眼前的难题不是尹立舟卖鞋的行为有没有错,而是胡覆假扮老师,想给孩子们点燃学习兴趣的出发点有没有错。
他沮丧的像是比赛终场失利的足球运动员,瘫软地坐在草地上,周围的嘈杂统统被隔绝在耳外,只能听见脑袋里的蜂鸣声,眼睛像万花筒把看到的东西旋转、分裂、不规律地重组。”
胡老师,您没事吧。”
尹立舟见胡老师一动不动地坐在椅子上,两眼呆滞,担心他这么大年纪被吓出毛病来。
胡覆听到了尹立舟的话,声音像来自岸边,自己正溺在水中。
他摆摆手,眼里却看到自己有四只手同时在挥动,还有旋转,耳边的蜂鸣声还没停。”
那我先走了,老师您再坐会儿。”
尹立舟的面色恢复正常,握着的拳头也松了下来,以他这个年龄的心智,就算害怕事态的恶化也不知如何处理,便下意识地丢下胡覆,选择提着袋子逃离现场。
胡覆迷迷糊糊地看着远去的尹立舟的背影,眼睛里的人变成了怪物:脑袋到了腰下,袋子里装了只胳膊。
他的秩序已经天翻地覆了。
国庆节的最后三天,胡覆待在自己的住所,躺了整整三天,没有读一个字,没有写一个字,他忘不掉尹立舟最后对自己落下的判决,他时刻叩问自己,上课的内容有没有带坏孩子,具体到哪一节课,哪一条内容,哪一句话,就算挠破自己的心也要想,这是一种病态的强迫,就像拿着刀狠狠剐开皮肤想挖走难忍的痒,哪怕剐到森森白骨,痒也依然存在。
如果有人打开这扇房门,他将看到一具死于理想崩塌的活尸。
(二)国庆节之后,胡覆不得不离开灰暗的房间,他还得生活,他不是一个不负责任的男人,不是一个孩子,无法用一个荒唐的理由说服自己旷工,他的身体告诉他:九点要站在自己的印刷机旁,泡一杯茶,然后擦洗印刷版。
人之所以拥有未来,是因为人可以选择遗忘痛苦,但他的精神状态依然很差。
下了两天的雨,气温明显下降,胡覆不知,穿了单薄的衬衫出门,哆哆嗦嗦地来到印刷厂,手脚发软,差点搬不起纸堆。
机器开始运作,只见一张张显字的纸被吐出,但字色太深了,好一些复杂的字的笔画都挤成一团,调小出墨量,这下又太浅了,他的眼神迷迷糊糊的怎么都调不准。
在取出印好的纸时还被不小心划破了手指,看着微微渗出的血珠和早就被纸磨得没了掌纹的手,胡覆心里产生了一种被抛弃的感觉,事到如今,连你这单薄无力的家伙也要伤我。
他试着如往常一样看着纸上的内容,突然泄气般地重叹,吓得一旁的老何一哆嗦:”咋了,刚回来就唉声叹气的,我可听不得这些,晦气。”
”现在的书真不是人写的!
这大概是本杂志吧,登了一则惊悚的新闻,说一个孩子把灯泡塞到嘴里,然后取不出来,急得孩子咬碎了玻璃,舌头和口腔全被割出血。”
”我可不能让我孙女这样。”
”你个傻老粗。
谁家孩子平白无故会把灯泡塞嘴里!
本来不知道,现在看了杂志,反倒知道了。
万一谁家皮孩子好奇试着塞了一颗,这本杂志真该杀千刀。
它真想起警诫作用就不要让这种新闻和想法出现在孩子的世界。”
”老胡,你说得太对了。”
”还有一些说要让小孩学理财的是最无耻的。
小小年纪就见钱眼开了还得了,书也别读了,学也别上了,就想着去打工,万一还去偷去骗,真叫寒了爸妈的心呐。”
”你说得太有道理了,还有哪些不适合小朋友看的你给我列列。”
凡是和孩子有关的,老何就像一只貔貅,一律吃进,再拣有用的去照顾孙女。”
要是细细考究过来可多了去,你要让你儿子儿媳好好把关,孩子的事都是天大的事。”
”这段时间,你胡覆怎么变了个人,有些不太一样。”
胡覆没接茬,满脑子都是尹立舟对他说的话,心里堵得慌,又盯着纸看了几秒,心想:这是天大的事,不能让它们印出来。
作势抄起桌上的纸起身,一个箭步还没跨出就被老何叫住。”
你干啥去?”
”找陈老板,让他停止打印这批杂志。”
”摊上这事干吗呀,管好自己。”
老何也没想到胡覆会突然这么冲动,看着他下巴上的短茬,”你以为你现在 25 岁吗?”
”你刚不是还认同我说的嘛。”
”我们都是快退休的人了,这事轮不到我们去管,如果真不合适小孩看,总有人会出手的,我们操这心干吗。”
”老何,我把你当朋友这么跟你说,要是你孙女看到这些误人子弟的内容,你还能像现在这样坐得住?”
胡覆把手按在老何肩上,示意他不要声张,暂时别被被人知道,”我一个人去,不连累你。”
”我劝你算了,安稳点,别闹得停业整顿。”
”停业整顿不是更好!
就该好好查查是哪里写出的伤天害理的东西,一律停印。”
老何还差三年就退休了,现在孙女刚上幼儿园,他心里早就盘算好,等到三年后,孙女上小学了,他就每天骑电瓶车接送,到时候得买一辆新的,颜色是粉白的,座椅窄一点的,速度还得慢一点的,车篮得足够装个书包。”
厂子关了,我们去哪儿!
还要不要钱啦!”
老何低吼着。”
人活着要做对的事,多挣几个子有什么用,就是你们这种想法,让那么多孩子误入歧途。”
胡覆压抑了数日的委屈眼看即将爆发,他红着眼像老虎捕猎前那样怒视着,用手推开老何。
老何也不愿再维持一副老好人的面孔,在孙女和胡覆之间他可以无关痛痒地做出抉择,他挖苦道:”你光棍一条,确实没了工作也能活。”
胡覆不在乎别人讽刺他是光棍,婚配的想法早已丢到九霄云外,他无意与老何争执,就像大人物们懒得与菜农计较斤两。
老何显然是被激怒的公鸡,面对最好的朋友,依旧嘴上不饶人,甚至发动周围的工友来声讨胡覆。
工友们一直对胡覆这个闷油瓶没什么态度,但老何在厂里吃得比较开,与工友们的关系自然比胡覆更亲近,众人又看到老何那么激动,自然围过来声援老何。
很快,嘈杂的争吵声惊扰了坐在办公室里的陈老板。
陈老板穿了一件黑色的皮夹克,像一只巨型鼠妇费力地从洞里爬出来,在他的印象里印刷厂从来没发生过什么争执,在这里工作的都是些大老粗,抽着便宜香烟喝着劣质酒,平时的他们沉默的像石窟里的罗汉雕塑。
怒得面红耳赤的老何见老板来了,把事情原委稍加修饰地说给他听,主要就是指责胡覆妄图使印刷厂关门让大家失业,且把自己的讽刺挖苦描绘成敦敦劝导。
胡覆并不在乎老何怎么讲故事,反正陈老板出来了,就省得自己进去了。”
老胡,你说说看。”
陈老板虽是老板,但他太年轻了,一群老伙计能够尊重他就已经谢天谢地了,现在他只想赶紧息事宁人。”
陈老板,你看看这篇文章,万一被孩子看到,学着把灯泡塞嘴里,那不害了他们嘛。”
相比老何,胡覆的态度温和得多,他虽然精神有些恍惚,但这件事非同小可,必须撑着说完。
他打心底觉得年轻人应该懂他,老何上了年纪,没必要怪他。
陈老板卷起巨大的纸,微微皱着眉头,厂里的大家都屏气凝神,似乎在等待一场审判的宣告。
陈老板轻笑一声道:”老胡,现在和以前不一样了,现在的孩子都是要培养成科学家、外交官的,他们从小就要懂更多的东西。
你看,下面不还有解释灯泡塞得进拿不出的原理嘛,还是旨在学习。
你啊,想法有些落伍了,这内容很正常,你多虑了。”
好在是小事一桩,陈老板松了一口气。
他的父亲,也就是原厂长,六十多了,近来却迷上了裁缝,一个人裁到半夜,阻止起来还要生气,家人都说他是返老还童撒小孩子脾气,这类事不少见。”
老板,你信我一回,我当过老师教过书,我知道。”
胡覆直挺着腰板,比起请求更像是要求。”
你哪儿教过书。”
老何在一旁吼道,”胡覆啊胡覆,咱俩认识那么多年,没想到你是个谎话精。”
老何戳着胡覆的脊梁骨,惹得胡覆转身向老友挥去臂膀:”你闭嘴,你懂个屁!”
好在老何及时躲开,他也作势要挥拳揍向胡覆,被一旁的工友及时拦下。”
陈老板,这内容真的有问题,我以我的人品担保。
我来这儿近十年,一直勤勤恳恳,从来不犯错,你真的得信我。”
胡覆终于放低了姿态,他的声音极其诚恳,把周围所有人都整懵了,他们本以为像胡覆这样有资历的不争不抢又独身的家伙应该安静地混日子,就连偶尔的牢骚也应该冒不出他的金口,可没想到,一闹就闹了个大的,论谁看这都是一出荒唐戏,没人认可胡覆的想法。”
老胡,我就是个印刷厂老板,收钱办事,怎么能说不印就不印。”
陈老板当然认可胡覆的人品,办事利索,为人低调。
他还是坚信,胡覆就跟他的父亲一样学会闹别扭了。”
陈老板,各位工友,不要执迷不悟,今天这本书坚决不能印,以后的书我们都要严格检查,你们大多有家庭吧,这些宣扬错误的书真会害了孩子。”
胡覆像曾经在工厂里宣扬新主义的青年一样振臂高呼,不同的是,他没有得到一个人的响应。”
够了,老胡。
你是老同志,我给你尊重,但不要耽误大家工作。”
陈老板才意识到胡覆的精神恐怕比料想的更加激进,搞不好要闹上一整天。
他的处境眼看要被打成黑心商家,成为迫害儿童的利益链,这样胡乱的帽子可不能被扣上。
众工友看陈老板表明了态度,也就一哄而上指责起胡覆来。”
你们这群蠢货,怂包,害虫!
一群老东西,懂个屁,小孩的未来就是毁在你们手上!”
胡覆突然手指着在场的人破口大骂,众人大惊失色,没想到胡覆会如此失态,果然狗急了会跳墙,兔子急了会咬人,原来的老实人胡覆,想不到也有逼急的一天,竟想看他还能怎么闹。”
你要想闹就去出版社闹,那儿才管内容,有本事让他们别出书。”
陈老板不示弱,声音还要高过胡覆。
这句话倒是给了胡覆一个方向,既然大家已经撕破脸皮,自己的愤怒和失望也不能立刻消解,那就走吧,便一言不发地回到工位拿起挂包和茶杯往大门去。”
老胡,这是闹哪般,你说说清楚,别急着走啊。”
陈老板后悔给胡覆指了一条绝路,但他还是不明白老胡是为什么发那么大脾气,甚至说走就走,可事实再清楚不过了,纵使陈老板怎么劝,志向不同的人一定留不住。
胡覆离开了印刷厂,头也不回。
当天下午,胡覆真冲去了出版社,但那儿的人连跟他争执的打算都没有,把他当作一般神经病那样挡在门口,由他喊了几十分钟,等喊到绝望了,自己也会悻悻离去。
十月(下)(三)天一冷,风就紧了,太阳躲进山谷,只是压着山脊线向人群施舍最不热烈的温度。
电话铃响,是一串陌生的号码,胡覆猜出了那是谁。”
胡老师,今天怎么没来学校?”
”不想来了。”
手机里传来对面的风声,或是叹息声,但在三秒的空白后,胡覆直接挂断。
胡覆没有因为主动离开印刷厂而后悔,但志气被结结实实地摧毁了。
他叹着气,像个瘟神一样游荡在路上,路过的人见到他就满脸厌恶地躲开,甚至拔腿就跑,怕叹出的厄运追上自己,胡覆却不以为然,心中更是瞧不起这群人。
之后的几天,王校长又打过一次电话,胡覆干脆没有接。
老何登门拜访过一回,提了两条好烟说他俩是不打不相识,胡覆反倒讽刺说老何破这大财怕是要害全家饿一顿,气得老何发毒誓再也不管他的破事。
单独的时间越久,越是对世界产生悲悯,胡覆认为不是世界抛弃了他,而是他好心拯救世界却得不到理解,现在他要抛弃这个愚蠢的世界了。
首先要做的是遗忘不愉快和这种不被理解和赏识的情绪。
于是他每天形如一根枯藤在城市的街道上盘着,不停抽烟,这是在进行名为遗忘的手术:几天来保持着一天两包烟的频率,将烟草燃起,发出细微的滋滋声,然后眼看着它神奇地化为一缕烟,烧多了,记忆也就烧没了。
在遗忘这件事上,恐怕没有比他更有经验的人了。
他所谓的遗忘并非彻彻底底地删除记忆,仿佛老年痴呆,而是相当于被格式化的程序,这件事他记得,他为之愤怒过,但愤怒的情绪仅成为一个标签去命名程序,而无法点击进入去感受。
用更容易理解的方式来说,回忆曾经发生在自己身上的痛苦,现在却成了在翻看别人写的日记。
比如最初被母亲拉出学校时的绝望痛哭,初到北京的惶恐茫然,被戏称为武大郎时的忍气吞声……这些回忆他都记得,但一点不疼,甚至现在说来当作谈资也未尝不可,就当是别人的故事。
人能活多长靠的就是遗忘能力的强弱,谁遗忘得快,谁就能更早投入新的生活,而情绪过多必然消耗自己的寿命。
因此他坚信真正能将遗忘之术发挥到极致,做到想忘就忘的人,一定是长寿的人,是大智若愚的人。
有人认为胡覆的行为跟缩头乌龟没有两样,那是一种精神胜利法,然而他明白不管黑猫白猫能抓老鼠的都是好猫,将糟糕的记忆删除才是唯一重要的事,而傲慢之人的话最是不可信。
这遗忘手术看似是个人的消解,其实是需要一定条件的,因此把自己封闭在屋子里并不是积极的解决方式,反倒会使人抑郁,加重痛苦,正确的方式是走进人群,在人群中寻找手术的刀口,就像胶囊遇水融化,里面的药才能释放出来。
走进人群后应该怎么做?
去看看路上行人吧,更应该说是观察,观察他们的衣着长相,携带的东西,举止行为等等,透视般地去感悟存在于对方身上的痛苦与烦恼,以获得慰藉。
比如看到那个穿着夹克的男人,他梳着油头,看似精致,却未注意到肩膀处落满了头屑,可能今晚的约会对象会拒绝他,这是情感的痛苦。
还有牵着祖母的手的小女孩,她的脖颈处有一块巨大的乌黑的胎记,像是长在苹果上的霉斑,未来一定会被人嘲笑,这是心灵的痛苦。
走过的那个挑着扁担的老头,他的右手少了两根手指,肯定是年轻时好赌赌输了,被留下了手指抵债,这是身体的痛苦。
世上痛苦的分类一定多过幸福的分类,因此世人各有各的痛苦,而任何人都无法对他人不幸的人生感同身受。
当你还没体会到过众叛亲离,倾家荡产以及杀身之祸时,心中那些不值一提的痛苦就遗忘吧,如果想清楚了这一点,遗忘手术就算成功了。
这种想法或许有些宗教的意味,不同的是,宗教以此渡人,遗忘用于渡己。
胡覆按这种方式搜寻人间的痛苦,他常往那些人扎堆之处去,不会麻将却在麻将馆逗留一下午,没有孩子却在校门口看放学,他成了镇上的一个游魂,不跟人搭话,只是自顾自地抽烟,然后看着路上形形**的人和事,失神的眼里满是怜悯和空寂。
这是一个小城镇,在路边晃荡久了自然会被盯上。
一位穿着红色马甲的女士冷不丁地和他搭话,应该是为社区服务的人员,她问胡覆是不是需要帮助。
地上是四五个烟屁股,天空被他吹得灰蒙蒙的。”
不需要,过会儿就走。”
女人看着胡覆,他的胡茬长长短短地立起,头发油腻,还有些烟灰不知怎的粘在了发丝上:”有什么困难可以找社区服务站,就在前面,我就是在那儿工作的,你看,这是我的工作证。”
”我没有困难,谢谢关心。”
”我观察你好几天了,每天都在这里晃悠,还抽烟。”
这个女人真烦人。
胡覆把烟丢在地上然后踩灭,他抬眼看了眼这个女人的模样,没想到她听声音大概四十多,长相似乎还不到四十,眼睛很大,擦了点口红,头发向后盘起,梳了个发髻,干干净净的像一朵水仙,总之她很明媚,很适合做社区工作,应该有很多人接受过她的帮助。
胡覆看到这般花颜无地自容,遮着脸走了。
胡覆离开那位小姐,照例去一所学校看放学盛景,挤在校门口的都是些和他差不多年纪的人,等待本就是他们要做的事,吸烟也是,因此胡覆可以不动声色地混在里面。
五点到了,校门打开,学生从前面冲来,家长从后面迎上,像是交战的双方,各自找一个对手,抱杀在一起,然后退出战场。
不出半小时,人群散去,此时从教学楼里慢悠悠走出一个意志消沉的小孩,他低垂着头,红领巾被他当作拳击手的缠手布缠在手上,随后抹了下鼻子,兴许是刚被批评完,胡覆看着他,没有喜悦也不多悲怆,直到他离开视野,之后不再有人出来,他便打算离去。
刚要走,迎面来了两个穿着警服的男人拦住胡覆:”先生你好,请问在这里干吗?”
看来自己已经被盯上一段时间了,他们是故意等到学生都被接完再来问话的,否则胡覆有一百种理由可以解释,他自知没什么道理只好嘴硬让两人不要多管闲事。”
我们需要你配合去一趟公安局。”
”凭什么,我又没犯什么事。”
”据报案人说,这段时间一直有一个穿藏青色衬衫,灰色休闲裤的男子在学校附近徘徊,约莫五六十岁,身高一米七零左右,头发凌乱,不停抽烟。”
胡覆看了看自己的着装,**描述的正是自己,可他什么事都没做啊,难道徘徊和抽烟也犯罪?”
报案人认为你的行为有反社会倾向,我们需要带你回去做一个简单调查和测试。”
”他妈的有病,你们也是多管闲事。”
胡覆听完气不打一处来,他明明没有动过谁一根汗毛,竟被平白无故当成恐怖分子了,骂完就要走。
其中一个**一个箭步跟上,单脚挡在他的路线前,另一个乘机拽住他的手腕,立刻就将其控制住了。
跟两个年轻人比力气那自然毫无胜算,胡覆不情不愿地被押上了警车。
这还是胡覆第一次进公安局,到了审讯室,虽然没有铐上手,但还是被嘱咐不许离开座位。
没多久,两个**进来,给了杯温水,然后坐在他对面的高台上。”
接下来我将问你一些简单个人信息,诚实回答就可以了。”
**说。
胡覆一一答过姓名,出生,籍贯,家庭成员,两个**看胡覆所答和公安系统中的信息相符便神情轻松了些,因为在档案中没有任何犯罪记录,他就是个背景干净的工人。”
能说说为什么在校门口闲逛吗?
你并没有结婚也没有孩子。”
”就是散步。”
”你的个人生活非常简单,但我们了解到你在一周多以前和印刷厂的工友吵架,一气之下还辞职了,有没有这件事?”
”有。”
”一个星期,和报案人发现你的时间比较吻合,所以当时在印刷厂里发生了什么?”
胡覆心知肚明,**早就从陈老板口中得知了事情的始末,自己没有隐瞒的必要,于是和盘托出。
同时他诡异地抱有了新的希望,眼前两位**可不是那些粗鄙的工人能比的,他们年轻,读过书,是守规矩的公职人员,一定可以理解自己。
胡覆打算再给这个世界一次机会,他消沉的意志又燃起火花,雄主总要经历沉浮。”
所以你是因为他们没听你的建议辞职了,然后觉得憋屈就在路上闲逛。”
胡覆心中抱怨**把自己形容得像是斗输的公鸡,便反驳说自己是忍不了那群鼠目寸光的孬种,而自己是要改弦易辙,做伟大的事情,现在是寄托希望的时候了:”**同志,你们读过书,应该懂我的意思,这事刻不容缓,不能让我们的孩子被乱七八糟的书误导。
你们刚才应该有记下我说的话吧,麻烦你们跟领导说说,我觉得最好提给教育局的,他们负责这类事情。
如果需要我配合就给我打电话,我什么时候都有空。”
”那你为什么每天都在学校门口闲逛?”
”这镇子就那么大,我就是往人多的地方走,呃,这不重要。
对了,如果可以的话,你们可以让我看看学校里的课本吗?
我可以帮忙校对,把不合适的内容给挑出来。”
”我们知道了。
胡大叔,我们对你没什么疑虑了,你可以回去了,回去洗个澡换身干净衣服,以后别在路上晃悠了。”
两人短暂地交头接耳一下,随后示意胡覆可以起来了,并为他开了门。
胡覆边被催着往外走,边侧着身唠叨着:”我最近是懈怠了,不应该被印刷厂里那些鼠辈扰乱了志向。
明天起我就去图书室里纠纠里面的错误,上报给教育局。”
两个年轻**把胡覆送到公安局门口:”胡大叔,我们就送你到这儿了,别忧心忡忡的,年纪也大了,多享享福。”
”要不让我和你们领导再聊聊?”
胡覆停住脚步,心有不安,他不是不信任两个年轻人,如果能直接和领导说那是最好的。”
不用,我们都记录过了。”
胡覆一听也就退让了,道别后,走出十步,又转过头来:”要不你们还是给我个电话吧。”
可是刚才的两位**已不在门口。
胡覆回家洗了澡刮了胡子换了衣服,一副神清气爽的模样,还特意戴了一副平光的金丝边眼镜,这副眼镜是很早以前就配的,为什么而配是他自己心底的秘密,但一直没出门戴过,就是怕羞,可现在的自己是公安局指派的图书纠察员(这是胡覆自己编的职位),而且过不了多久,教育局也会联系自己,虽没有正式签过合同,但事情可以提前做起来。
此时在鼻梁上架一副金丝边眼镜再合适不过了。
第二天一早,胡覆穿了一身虽旧但整洁的衣服,配上那副金丝边眼镜,站在路口等出租车,过了好久,才拦到一辆。
他虽然心有怨气,仍热情地和司机打了招呼,这是一个像他这样的人该有的肚量。”
麻烦,请去一趟市图书室。”
到了图书室,胡覆就摆起了谱,在大理石的地面把皮鞋踩得哐哐响,走到索引栏前拿下眼镜,用兜里的白布擦一擦再带上。
他是**钦点的官,脖子上没挂牌子,那是低调,但需要做出一点行为让有眼力见的人看出他与其他人的不同。
胡覆不是来装模作样的,他清楚自己的职责是纠察图书,尤其是童书,所以他直奔童书区,抱了一大摞书,惊呆了在那儿小孩子,有的嘲笑道:”爷爷还看小朋友的书?”
”爷爷是纠察员,是要办大事的人。”
胡覆怕被小朋友打扰工作,于是抱着书到了报刊区,这儿除了几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就没别人了。
他大摇大摆地坐到在一张大桌子旁,重重地叹了口气,又摇了摇头,引得别人抬头看一眼。
摊开携带的笔记本,拿出一支笔,又从一摞书中打开第一本,他给自己计划的任务是细致地记录哪本书哪一页哪一句话的错误,以及这个错误会给孩子带来的负面影响。
为了不中断思绪和劲头,他打算不吃午饭,尽量少喝水以避免多上厕所,直到忍不住了再去方便。
就这样记上一整天,可以细致查完二十本书左右,胡覆对这样的效率还算满意,他可以先一个人做出样式,把经验总结成方法,之后再教给别人,带着团队一起,有生之年一定可以把这个图书室里的童书都校验一遍。
可是,今天没有收到任何一通电话。
往后数日,胡覆都执行着”图书纠察员”的工作,很快就记满了一本笔记本,却迟迟没有收到警局或者教育局的电话。
他一边抱怨着那些当官的效率低下,不重视孩子的教育,一边埋头苦干,一直记满了整整两大本。
他想,迟早有一天,这些都会成为莫大的财富。
在那段时间,假如你常去市图书室,一定会发现一个在报刊去俯首写字的老人。
他是最早到的,也是最晚离开的。
好几个图书室的员工都眼熟了他,在私底下还常夸他,猜测这个打扮整齐,学究气十足的老人是哪个教授学者。
(四)转眼已经十月底了,自从离开印刷厂后,胡覆就和之前的工友断了联系,也没想回去看看,不过,他却越发想念下通小学的孩子们。
当初的他是一个骗子,现在他即将成为名正言顺的”图书纠察员”,这也得亏了在下通小学的经历,让他找到了这件大事要做。
他现在有更多事情和感悟想要分享给孩子们。
他还想和王校长叙叙旧,必须得向他道歉之前的不辞而别,如果可以的话,还想让王校长帮忙联系教育局的领导,看看什么时候能碰个面,加快落实他的工作并要个名头。
胡覆特地挑在周六这天重返下通小学,他想避开孩子们先和王校长谈谈。
天是越来越冷了,今天甚至下起了雨夹雪,这应该是今年的初雪吧,来得很早,恐怕这将是一个寒冬。
可天再冷也降不了胡覆的心热。
他吃过午饭后就启程,下通的一切景物都没变,他看着一片片落在肩头的雪水,想起第一次来时也就两个月前,当时还是炎热的夏天,天可真是捉摸不定,正如他这两个月来的境遇,这样的剧烈变化可一点不比小时候上了学再辍学来的弱。
虽然下了一点点雪,远不到积雪覆盖地面的程度,可一走进下通村,却是满地的白,胡覆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再一看,竟全是白色的纸钱。
纸钱被雪水打湿黏在地上,像是被擤过鼻涕后丢弃的纸团。
一路的纸钱实在让人瘆得慌,他低着头快步往学校走,今天的学校格外冷清,操场上一个人没有,大概是下了雪的关系又或许是村里有白事的关系。
进到大门没有上锁的学校,看到操场和教学楼,亲切的感觉涌上心头,他直奔办公室,想喝一杯温水暖暖身子。
胡覆没有敲门,像回自家一样敞开办公室的门,王校长就坐在里面,看到胡覆的刹那惊得从座位上弹了起来:”胡覆!
你怎么来了。”
胡覆扶了扶鼻梁上的金丝边眼镜:”过来看看,找你叙叙旧。”
”前段时间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吗?”
王校长走过来帮他擦去身上的雪水。
大半个月来他一直担心胡覆的情况,一方面他相信胡覆不是个不讲信用的人,另一方面他又相信胡覆可以处理好发生的问题。”
一会儿再说。”
胡覆不着急说他这段时间的经历,粗人才喘着气说话,他的故事得坐下来细细侃,当务之急是先接了杯温水饮下,”对了,村里有老人家去世了吗?
我看路上都是纸钱。”
”对,家里一连死了一老一少,小的被狗咬了,得狂犬病死了,老的昨天也跟着走了。”
王校长压低了声音说。
胡覆不语,只是叹了口气以作哀婉。
按理说一个活了大半辈子的人早已见过了很多生离死别,对这样的事情已经坦然了,但胡覆的生活却从来没有接近过死亡,祖父母死在他出生之前,父亲十年前去世他也没回家送终,在外没有一个朋友,遇不上任何红白事,只有母亲还在故乡等着他。
他对死亡的理解仅停留在概念以及电视和新闻上。
他不知道说什么可以不冒犯死者和这个家庭,正如对死亡经验越是苍白的人越是害怕自己的一言一语会被亡灵听见,遭到诅咒,反倒那些对此口无遮拦的人,该是在地府有不少亲人和朋友帮忙打点,有恃无恐了。
王校长正要讲这个故事时,突然绷紧身子,从椅子上弹起,穿过胡覆去开门,这一激灵活活吓了胡覆一跳,他完全没听见敲门声,可王校长却敏感细微地听到,看样子是和人约了碰面,早已准备随时开门。
王校长走到门口停下,转头,把食指竖放在嘴唇上,示意胡覆一会儿别说话。
门开了,走进来一个怪异的女人,她穿着宽大的衣服,外套耷拉在肩膀上,罩住了身体,裤子在腰线处另绑了根线,不然铁定会掉下,裤脚长得遮住双足,直筒筒地垂在地面,胡覆不懂这么瘦的人为何穿如此肥大的衣服。
奇怪的不仅如此,她的后背隆起,像是在她瘦弱不堪的身体内打入一根钢筋以撑起躯干,肩膀以上则向前倾着,形成一个扭曲的姿势。
头发处处打结,随意地披着,活像一个女鬼。”
来啦。”
王校长的声音轻得怕是惊扰了谁。”
校长,资料我都带上了,麻烦了。”
女人的说话声更是虚弱,时不时会被雪花打在窗户上的声音掩盖。”
好,给我吧,很快办好。”
王校长接过女人手中的牛皮袋,然后回到座位上,原来桌上已准备好了待写的文件和开了盒的印章。
女人看了胡覆一眼,轻轻点了点头,从无神的眼眶中费力地挤出笑意,好像认识一般,然后低下头去。
三人就这么无声地等待着。
女人始终低垂着头,一动不动,就连呼吸时都感受不到她身体的起伏,那体态看着就像空气中有一根无形的绳吊在她的脖颈上,像自缢的女鬼,看得胡覆惊恐发颤。
而王校长则像是阴曹地府里的判官,面目紧锁狰狞,奋笔疾书,一派森严的景象。
那两人互相不说话,仿佛在演一出戏,戏本是说阎王爷使判官记女鬼冤情,胡覆站在一旁该不会是地府里的小吏?
作为一个活人,胡覆实在受不了这股子寂静,他要动起来,他要制造些声音。
他接了杯温水给那个女人,女人抬起头看了看,两个眼珠连接着无数血丝,被扯动着不停颤抖,她说:”谢谢胡老师。”
胡覆一惊,她竟认识自己,便忍不住打量起来。
细细看她的脸庞,惊觉这憔悴的脸**的鼻子竟如此短小,甚至看不见鼻梁,这样的鼻子他只在那天下午看见过。
那个下午她拎着一双篮球鞋闯进学校,儿子光着脚走在后面,她丰满又结实,虎背熊腰地走向自己,他当时就清楚这个农村妇女的力气一定比自己大。
而面前这个女人,估计还没她烙的饼经得起摔打,一个人怎么可能换了一身骨,何况时间只过去了一个月。”
齐……齐……妈?”
胡覆试探性地回了句。
女人有了反应,盯着胡覆看。”
天冷了,要多穿点衣服。”
胡覆看着女人颤抖的眼珠,里面有一片荒芜的冰原,寒彻入骨。
王校长终于把手头的事完成了,把写好的东西装进牛皮袋原样奉还,然后送女人出校门。
胡覆透过窗户看正往校门外走去的女人的佝偻的背影,忽然想起她大概只有三十多岁。”
那人是齐齐妈吗?”
胡覆等王校长回来后便着急问道。”
是。”
”她这是怎么了?”
”不是和你说了嘛,她家先死了儿子又死了妈。
太可怜了。”
王校长如释重负般地瘫在座椅上。”
你什么时候……”胡覆刚想责怪王校长,但才反应过来,”你是说齐齐死了?”
”是啊,狂犬病。”
”这是种什么病?”
王校长不语,他显然是太累了。
没待多久,胡覆就离开了,他穿过来时村里弯弯曲曲的小路,一抹眼,望向天空,一时竟分不清飘下的是雪还是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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